回访留守儿童篮球队:只希望篮球能给她们一条出路

凉亭坳和北京的距离大约1730多公里,一个是湖南的省级贫困乡,一个是中国的首都。但现在,篮球成了它们之间重要的交集。

2017年,清华大学,篮球拍打着地面,球鞋在橡胶球场上磨得滋滋作响,教练和球员在不停地相互呼喊。

30岁的张琼琼教练和他的那支留守儿童女子篮球队,正是这首“篮球交响曲”中的一份子。为了备战这场在清华举行的国际青少年篮球联盟CPBA第29届全国“苗苗杯”小篮球赛,他们已经在湖南怀化的大山里准备了几个月时间。

张琼琼曾经带领第一批队员在这项比赛里打入八强,引来众多关注,“我也希望更多人能关心孩子,对现状有一些帮助。”

对于张琼琼来说,上世纪80年代创立的“苗苗杯”青少年篮球赛并不陌生。2015年,他就带着怀化凉亭坳小学的第一届留守女童篮球队在武汉打入八强,名声鹊起。

“我们不会每一年都参加这个比赛,一来经费不够,二来第八名应该也到顶了,很难再取得突破。”一年前,张琼琼教练就曾放弃了带队继续参赛。

他给出的理由很直接,现在的球员能力没有第一届那么强,更重要的是,他们要筹集到比赛的经费着实不易。

有一些长期在外地打工的父母不了解球队的情况,而孩子们身边的爷爷奶奶,大部分也很难一次性拿出几百元钱。

事实上,今年夏天的第29届“苗苗杯”原本也没有被张琼琼写进那个记满了各种球员信息、家庭情况和比赛安排的日记本里。但是学校的夏永贤校长却比他更加执着。

“你把小球员们练好,钱的事情我来解决。”张琼琼依然记得是夏校长一再鼓励他,才坚定了自己带队参赛的信念。

其实在大抵四年前,当张琼琼老师以特岗教师的身份初到凉亭坳小学时,他要组建一支篮球队的想法,并没有从一开始就得到夏校长的支持。毕竟,那两片乡篮球场曾经最大的作用就是给乡民用来晒稻谷。

但随着这支留守女童篮球队的成长,以及她们给家长在思想上带来的些许改变,夏校长如今已经是这支球队最坚定的拥趸之一。

夏天的大部分时间,夏校长就这样沿着蜿蜒的盘山公路,往返于怀化市区和凉亭坳学校。经过几番努力,凉亭坳乡政府拨出6000元,怀化市鹤城区的文体新局拨出了20000元作为球队路费,而鹤城区教育局也答应解决剩余的开销。

另一边,张琼琼和这群大山里的女孩子一刻都没有停歇。一周至少四次,每天6个小时,孩子们的暑假就这样在球场上度过。

“孩子们其实挺苦的,她们在高温下反复上篮和跑圈,有时候把自己都练哭了。”表面上是“黑脸”教练,其实张琼琼很心疼这些孩子,“但是她们都坚持下来了,篮球教给了她们坚守。”

当那趟从湖南怀化到北京西站的K268次列车到站后,已经在车上熬了接近28个小时的孩子们迅速下车,一脸兴奋地四处张望。

对于球队里的大部分女孩来说,怀化以外的地方,都是属于“只在手机和电视里看过”。

穿行在陌生的北京城里,队员们会相互嬉闹,引来旁人侧目。而这时,张琼琼就会立刻一脸严肃地“提醒”她们,“不要太兴奋,你们是来打比赛的,把力全用在球场上不要让大城市的人感觉你们那么没见识。”

从踏上征途开始,张琼琼的心理其实就很复杂一方面,这支留守女童球队被分在了所谓的“死亡之组”,同组既有卫冕冠军博才阳光,还有连续几届的四强重庆渝北。在得到了区县和市里的资助后,球队多少需要带回一些成绩;

这几年,在怀化市甚至是湖南省,同年龄段的小学女篮队伍中,已经找不到几支可以和凉亭坳留守女篮抗衡的球队了。当年那场“76比0”的比赛,至今还在不少人口中津津乐道。

“我不希望这些孩子只活在以前的成绩里,她们要靠自己的努力打出属于自己的成绩。”这些话,张琼琼并没有在赛前告诉队员们,他怕给孩子们太多压力,直到比赛开始,他才意识到,有些担忧,可能是“多余”了。

50比19,首战对战卫冕冠军,凉亭坳的女篮队员们轻松地战胜了对手。快攻上篮、中距离投篮甚至还有三分远投甚至连一旁观战的其他球队教练都不禁感叹,“这些孩子练得真不错。”

第二场比赛,她们遇到了去年的四强重庆渝北。面对着个子高出一头、技术水平也毫不逊色的对手,凉亭坳坚持了接近三节,最终,还是输了。

“这样的比赛一年只有一次啊,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不能打好一点,为什么?”一位队员不服气地抱怨着,哭得梨花带雨。

而球队里的队长罗婷婷走上前,拍拍她的队友,“加油,加油,后面的比赛我们好好打。”

张琼琼在一旁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队员们集中在一起,围成了一个圈,相互鼓着劲。然后,她们带着哭肿的双眼祝贺了对手,并且递上了自己亲手写的明信片:

“场上是对手、场下是朋友”、“希望永远能开心地奔跑在篮球场上”

“这些都是她们自己写的话,照片是她们自己以前比赛的照片。”张琼琼自己说,这样的一场失利可以让孩子们更加了解篮球,接受竞技体育的失败,也学会尊重对手。

事实上,这是凉亭坳留守女童篮球队在北京唯一的一场失利,在随后的5-8名排位赛中,她们一路过关斩将比赛成绩第五名,综合考核成绩第三名。

7天的赛程很快结束,小队员们也等来了“最开心”的时光,那就是比赛之余逛一逛北京城。

张琼琼曾问过这群队员们,想不想去欢乐谷玩,但这群孩子们自己讨论了之后,觉得欢乐谷的门票实在太贵,最终选择了北京动物园。

“去动物园已经很有意思,如果不是因为来打比赛,我可能就去爸爸妈妈打工的城市待一段,他们很忙,我也没有时间去玩。”

马上要升上六年级的蒋慧霞并不是第一次来到北京,她之所能有好几次感受京城文化的机会,都是因为篮球。

不过,在张琼琼教练和夏永贤校长看来,这只是第一步。“篮球确实在改变一些家长的观念,他们开始支持我们的球队。”

夏校长坦言,凉亭坳中心完小的留守儿童比例在逐年下降,可是就篮球队而言,留守儿童仍然占据60%左右。

这次张琼琼带到北京的队员中,队长罗婷婷是表现最抢眼的一位。在队友口中,她是球队的“大王”;在赛场上,她是所有对手盯防的头号目标。

只要和队友们聊到篮球,她总是乐呵呵地说个不停,但是如果提起她的父母,她却会一时语塞,“我不记得他们出去打工多久了”。

罗婷婷家里的小房间里,只摆着两张床,还有一台二手的17英寸的彩色电视机。她和弟弟妹妹与爷爷奶奶就住在那里。

“爸爸妈妈有的时候一年回来两次,有的时候两三年才回来一次。”罗婷婷对于父母的记忆有些模糊,而说到“家”这个概念,她在这个年纪给出的描述就是,“帮爷爷奶奶干些家务活,陪弟弟妹妹玩耍。”

就如张琼琼教练这四年来在凉亭坳坚守所总结的感受,“篮球让孩子们在球场上得到尊重,找到了自信,学会去努力求胜,但是在场下,家里的情况依然还是这样。”

凉亭坳也曾经组建过一支男篮,球队主力之一小包(化名)因为篮球特长去了城里的中学,后来又因为长久以来的坏习惯在学校打架被开除。

如今,小包已经不上学了,出去打工的他有一次回到凉亭坳,坐在场边静静看着张琼琼训练女队。

“不是每个人都能走打球这条路,但孩子们通过篮球变得重情重义,可以靠自己好好生活,那就足够了。”张琼琼说。

2015年全国八强、2017年全国总成绩第三名凉亭坳留守女童篮球队一次次将正能量和改变现状的希望从球场上散播开来。

“未来会怎么样?我还能在凉亭坳待多久?我真的不知道。”张琼琼还是像一年前那样坦承。

他曾答应过夏校长,三年任期内留在凉亭坳,而在期满之后,其实有很多优秀的学校和训练机构决定“挖他”去当教练,但张琼琼还是留下来了。

名气越来越大,张琼琼和他的这支留守女童篮球队也不停地出现在各种新闻报道和真人秀节目之中,她们甚至和马布里一起打球,球队里的李芸还尝试当了一次空姐。

原本待在大山里不谙世事的孩子,突然成了“网红”,反而让张琼琼担心她们会变得浮躁,甚至脱离了篮球带给她们原本的精神。

所以,张琼琼找来了湖南省最强的雅礼中学,让这支曾经的全国冠军球队“教育”了这群曾在一段时间把自己称为“过气网红”的小球员们。

那场比赛,凉亭坳的球员在大部分时间里连球都运不过半场,最后的比分定格在了100比24,其中有22分都是罗婷婷一人得到的。

“这也算是打出了一个76比0。”张琼琼经常拿这个比分告诫队员,“我就是想告诉她们,在篮球场上她们还差得很远,不要以为赢了几场球,就改变了。”

除了小球员们在成长中的心态问题,最大的困扰,其实还是这群孩子的出路以及球队的未来。

在“苗苗杯”结束之后,张琼琼教练和夏校长接到通知,六年级毕业的李芸、张娟和杨枫可能因为收紧特长生的关系,无法进入怀化市区里的初中。

孩子们的家长着急了,一边跑到凉亭坳小学里抱怨“打篮球最后还是没出路”,一边打算直接带这些孩子出去打工。

幸运的是,经过夏校长和鹤城区教育局张致才局长的讨论,最后解决了这一批球员的读书问题,同时也化解了球队其他球员暂时的担忧。

球队遇到的问题远不止这些,学校要招收更多的老师,原本球员们住的宿舍可能要留给新来的老师,而队员们的住宿又成了一个难题。

还有学生的装备开支,如今30多人的“巨大”支出,已经不是张琼琼两三千元的工资和每小时15元的篮球课补贴可以“自掏腰包”承担的

在离开北京前,张琼琼教练告诉澎湃新闻()记者,凉亭坳小学也和北京的文化公司还有地方一些卫视在协商,有一些公司愿意出钱买球队的故事版权。

“这样也算是帮助球队找到稳定的费用,不用像捐助这样靠天吃饭。”

张琼琼说,对于这些孩子,出路永远是第一位的,“我只是希望篮球能给她们提供一条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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